吉原艺妓x大正学生诗人par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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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BGM: Faure - Elegiein C Minor Op. 24

14(上)

    太宰治写完信时,天已蒙蒙亮。掀开窗帘的一角,临窗的街道浸泡在深蓝色的晨光里。他瞥了一眼时钟,快五点了。窗外静悄悄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太宰把信放在桌上压好,站起身来,熄灭了煤油灯。

    这时他听见中也翻了个身。他站在原地僵硬地回头,看见床上的青年已经踢掉了被子的一角,一条腿暴露在凌晨冰冷的空气里。太宰治伸出手想为他盖上被子,但很快把手缩了回去,转而小心翼翼地往火盆里填了几块炭。

    时钟指向五点,太宰治开始清点自己要带走的东西。一条项链,挂着小小的、已经失灵了的罗盘针,那是他十岁的生日礼物。薄薄的、不合时宜的夏季和服,袖口内侧缝的是他的名字,是红叶姐细细密密的针脚。一盒火柴,一盒只剩一半的金蝙蝠香烟,这是从中也抽屉里翻出来的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些零钱,那是将要付给车夫的车费。

    五点一刻。昨天上午出门买药时约好五点到的车夫还没有到。鸟儿开始啼叫,在寒冷的空气中嘶哑着嗓子,此起彼伏地鸣着意义不明的短句。

    太宰治开始着急了。他听见中也又翻了个身,好像快醒了。他从软塌塌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划亮了一根火柴。忽然,他犹豫地把燃着的火柴向桌上的信凑去,可又果断地甩了甩手,熄灭了火柴,然后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在火柴熄灭的青烟里,远远地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。蹄铁规律地敲击着石子路面,在清晨无人的窄窄街道间撒下一串清脆的回响。马车终于到了。

    太宰治含着未点燃的香烟,在地板微弱的吱呀声中,缓缓走出了中也的房间,他脚步越来越快,几乎逃也似的奔下楼。玄关前信箱里斜斜地插着今天的报纸。他拿起来打开一看,“吉原大火”几个沉重的铅字忽的占据了眼帘。

    来不及细看文章,马车已在门前停稳。他重新折好报纸,放回信箱,推开吱呀的铁门,钻进了温暖的车厢。

    “去吉原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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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早上十点的太阳穿透蒙上薄雾的车窗,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斑。中原中也听见车厢内传来了压抑的呜咽声。他抬起头四下张望,终于发现这呜咽声的源头原来竟是自己。

    信纸已被泪水沾湿。马车在石子路上摇摇晃晃,中也感觉自己在温暖的河流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。车厢内的炭火明明灭灭,深红的光芒好像暗中潜伏的魔鬼的眼睛,它们觊觎着他跳动的心脏和鲜红的血液,向封闭的空气中散布着危险的气味,暴躁地掠夺有限的氧气。

    他感到呼吸困难,于是用力掀开被灰尘蒙得模糊的车窗。寒冷的空气呼啸着一拥而入,像小小的刀尖割过凝着泪痕的眼角,留下一道道细碎的伤痕。而阳光仿佛温存的手抚摸着伤口,在眼角留下热度残存的吻。

    他不该就这样死去。中也想。至少,不该在看到这样的阳光之前。

    自入冬以来,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晴天了。

    就像春天一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离河边愈近,人声愈发喧嚣。中原中也下了马车,徒步走到岸边。神社后的河岸边摆满了小摊,人群熙熙攘攘,洋溢着欢快的气氛。

    中也在人群中张望着。他看见不远处一群人密密地围成一圈,小声地交头接耳着,与周围的氛围有一种微妙的隔阂感。他毫不犹豫地挤进人群,却发现在那正中的并不是他所寻找的那个人,而是一个年迈的说书人。

    中也正欲离去,刚刚转身,只听得说书人一拍醒木,周围的人便陷入了安静之中:

    “从前,在湖南的某个村落里,有个叫鱼容的穷书生……”

    《聊斋志异》的《竹青》。

    中也不耐烦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,继续寻找起太宰的下落。

    求助摊主,无果。警察那里竟然也毫无线索。等他和警察简要说明完情况、登记了信息之后已是正午。接近饭点,河边的人有些少了。中原中也在岸边坐下,望着映着天色的碧蓝河水,风平浪静,河水仿佛蜿蜒至天边。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索着烟盒,空无一物。他的手握了握拳,又无力地松开了。

    此刻岸边的迎春花已渐渐开了,泛绿的灰色刚劲枝条上嵌着稀稀落落的金色柔弱花朵。梅花残落一地,足下的土地散发着腐烂的甜蜜气息。白水迢迢,相顾无言。正午的阳光下,耀眼的光带在河面抖动着不肯停歇,好像繁星坠落河水,它们贪恋水面虚假的蓝天,弹跳了几下后浸湿沉入河底,却又有更多的星星前赴后继地倾泻下来。不远处那个说书人絮絮叨叨的声音藉由带着湿气的河风传来,他还在述说着古老的聊斋故事、述说着神女的启示:

    “……人的一生,就是在爱恨中痛苦挣扎,没有人可以遁逃,只能努力忍耐。虽然学问可能是如此,但盲目脱俗实在太卑劣了。

    “请你更积极地爱这个俗世,恨这个俗世,一生都沉浸享受于其中吧。

    “因为,神最爱这种人了。”

   

    中也回家后就睡下了。病去如抽丝,他已经很疲惫了。被褥间残存着太宰治的气息,他恍惚觉得前天开始到现在一切都在梦里,他侥幸地希望事实上吉原没有着火,他们没有逃走,太宰没有自杀,自己没有生病,父亲没有来过电话。他希望一觉睡醒,太阳东落西升,时针倒转,河水倒流,他希望一切恢复如初,死而复生。

    可时间的洪流裹挟着所有幸存者向前走去,唯有随波逐流。年轻的诗人在时间的河流里浮浮沉沉,断断续续的昏睡与清醒相互交织缠绕,让他昏昏沉沉地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天。

    三天后,房东夫人看见中也打开了紧闭的房门时,悬着的心终于落地。年轻的诗人发丝粘在额前,他面带病容,比以往更加清瘦,却依旧不失俊美。他有些虚弱地微倚着门框。身后,房间被通透的光线照得雪白。

    “承蒙关心,”他羞涩而客气地微笑着,“总算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

TBC.

   

*《竹青》那段来自太宰治《御伽草纸》,说书人的话就是太宰治小说原文。“请你更积极地爱这个俗世,恨这个俗世,一生都沉浸其中吧。”当时读到这句话直接被虐翻——借神女之口对自己提出的、没能履行到底的要求。

*完结倒数,大概是倒数第三或第四篇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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